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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秦亂》

第一章 刺客與秦軍

台北車站,西三門,門下站了兩個男人,他們似乎才剛碰面,正交談著什麼。此時是下午五點鐘,一天當中人潮最多的時候。學生們、上班族、公務員、男的女的、大人小孩,總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各自從學校、辦公大樓、政府機關、每一棟建築,像被擰乾似的擠出,緩慢地流動在台北車站附近的各條馬路及建築四周。
夕陽西斜,隱身於大樓之間,餘光照著車站大廳玻璃,反射出溫柔的橘紅色霞光。
「情報沒錯吧?」西三門下,其中一個男人問道。
「大概。」
「大概?」
「就算情報錯誤,也改變不了結果,總之它是情報。」
「好吧。」
「時間差不多了。」
「該走了嗎?」
「嗯,走吧。」
他們各自看錶,確認時間無誤之後,側轉過身,並肩前進,離開西三門。三分鐘後,他們來到館前路口,馬路對面,聳立著新光三越大樓。
人群在他們的周圍,像血液流動著。
他們之中,一人身型纖瘦,面貌清秀,瓜子臉蛋,留學生頭,臉上一付無框眼鏡。他身穿白色長襯衫,襯衫下擺翻出,黑色長褲加上烏亮的皮鞋,繫條黑領帶,身後背著一具吉他盒,或是像吉他盒的東西。看起來,像個正要回家的平凡高中生。
另一個。恰恰相反,他給人的印象,就像一頭從來不缺鮭魚和陽光的棕熊。結實的體格配上全套黑西裝,西裝稍嫌緊繃,但還算合身。比較特別的是頭上戴的帽子,一頂紅色貝雷帽,電影中英國部隊常戴的那種。除了皮膚黝黑,整體看來,他就像一個普通而勤奮的業務員。看,他手上甚至提著機槍呢。
機槍!?
※ ※ ※ ※ ※
「你不該戴那頂帽子的。」高中生說。
「別跟他們說一樣的話,我已經脫下迷彩服了,瞧我這一身,像整天只會拿著簡報開會吹冷氣的白癡。」貝雷帽攤開雙手,低頭看著自己的西裝,「就算我媽從墳墓爬起來,也別想叫我拿下這頂帽子。」
「沒必要為了帽子增加風險。」
「唉呀安啦,看看這是什麼,有人因此嚇到了嗎?nobody,沒有。」貝雷帽把機槍提到胸口的位置,橫在他和高中生之間。
「人真的是太遲鈍。」高中生喃喃自語。
也許他說的對,人真的太遲鈍。一挺機槍,一個壯碩的、頭戴貝雷帽的男人。任何人,只要視力超過一隻海參,絕對不會看不見。就算沒當過兵,也該看過電視,就算沒看過電視,它也絕對不會是單簧管或一支九十九塊的掃把。武器,自有特別的陰冷氣息。也許是人們太習慣於當前的生活:早上搭公車、坐捷運上班,晚上倒帶,坐捷運、搭公車回家。假日開著貸款買的休旅車,帶著妻子兒女開車上陽明山野柳或之類的風景區吃喝走路然後回家。天災啦、飢荒啊、戰亂啊,這些全都是電視上的戲碼,舞台絕不會是我眼前的世界。他們相信─災難,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即使災難的預兆活生生擺在眼前。
人們早就習慣有規則、易掌握的生活。
而習慣,往往很致命。
「五點半,時間到了。」高中生說。他看看錶,慢條斯里的將肩膀一側,吉他盒滑下。
「等很久了。」貝雷帽一把提起機槍,表演似的,往前一甩,同時身體往後一躍,整個人趴在地上。人群從旁經過,紛紛投以目光,他們各有想法。
「大概是BB槍吧。」一群學生議論著。
「在拍戲嗎?」一個OL想,她回頭尋找攝影機。
「白痴。」頭頂稀疏、即將退休的投顧公司主管白了貝雷帽一眼。
這是一挺機槍噢。零票。人們拒絕這麼想。
高中生屈膝蹲下,用食指撥開吉他盒扣環,掀開盒蓋。
「APILAS」貝雷帽說,轉頭向右瞧著吉他盒。
「嗯。」高中生雙手取出那叫APILAS的長型物,單膝跪著,將它扛上肩。
「好東西。雖然比不上我的MG42。」貝雷帽拍拍他眼前的機槍,像是安撫一隻寵物。
「很多煙,沒問題吧?」高中生透過長型物上方的圓環往前直視,抬高60度角。
「拜託,我誰啊。」
「那麼開始吧。」
※ ※ ※ ※ ※
當口徑112mm的APILAS反坦克火箭彈命中新光三越八樓,人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陣火光,人行道升起灰色濃煙,隨即一聲轟然巨響。當場,許多人被如雷的爆炸聲震碎耳膜,昏厥在地,暗紅色血液自耳殼流出。其他人還來不及下判斷,碎玻璃、混泥土塊、斷裂的鋼條已隨著被轟出的辦公桌、A4紙如急雨般落下,中間夾雜著團團火燄。
哀號、竄逃、推擠、踐踏、公車失控撞上紅燈,喇叭直響,小客車撞上公車,起火。有人被落物擊中,手捂著頭,血流如注。有人被落下的火燄撲倒,全身起火,在地上打滾。有人鞋子掉了,踩過一地碎玻璃,雙腳滿是鮮血。
人們慌亂的四處奔逃,百貨公司樓下一片混亂,兩隻門口的石獅,倒像在享受祭典似的,一副嚴肅滿足的神情。
這只是前奏。
「幹得好,挺準的。」貝雷帽從煙中裡對高中生說。接著他食指伸向板機,「該我上場了。」
機槍開始怒吼,火光照亮了APILAS留下的煙塵。槍口前的人們最先倒地,7.92mm的彈頭穿透人們的軀幹,離開時留下拳頭大小的洞,繼續往前舔舐其他軀體的鮮血,一個、一個、再一個,人實在太多了,這樣正好。貝雷帽緊扣板機,槍口左右擺動,彈鏈從槍身延伸至西裝內側,似乎永遠源源不絕。人們被子彈貫穿,成群成群的癱軟倒下。幾分鐘後,他放開板機,尋找剩餘的目標,瞄準,扣板機,噠噠,人影倒下。噠噠、噠噠、噠噠……
兩隻石獅被擊成碎片,祭典結束。
貝雷帽從地上爬起,用指頭撢撢灰塵,伸進西裝口袋拿出一包菸,彎腰將菸頭對準MG42的槍管,煙點燃了。
「要嗎。」貝雷帽把點燃的香菸遞給高中生。
「不了。」高中生正低著頭把吉他盒扣上。
「剛剛有警察朝我們開槍。你有打開吧。」貝雷帽吸一口菸,吐出,很舒服的樣子。
「沒開。」高中生這時已站起身,正以左手調節著耳朵上的什麼。
「沒開?」貝雷帽望著高中生,一副「沒有搞錯吧」的神情,「雖然是九零手槍,被打到的話,我們也會流血噢。」
高中生沒有回答,仍逕自調整耳朵上的儀器。
「唉,算了,總算是沒事。」貝雷帽吸盡最後一口菸,用手指把煙蒂往前方一彈。接著他問,「怎麼樣,有嗎?」
「幾乎都找過了,沒有。」高中生還在調整機器,仔細一聽,機器正響著,發出低頻率的嗡嗡聲。
「該死的情報部。」
「這也沒辦法。」
「非得要搞得天翻地覆,打趴一大群人,最後發現半個屁也沒有。難道沒有更直接了當的方法?」貝雷帽望著眼前一大片屍體、血跡、建築物碎片、以及正在燃燒的大樓。
「目前是沒有,他們要求,寧可錯殺。」高中生剛要放棄調整儀器的動作。
突然,他眼神變了。
「拿起你的槍,秦軍!」高中生語氣急促而肯定。
貝雷帽一驚,迅速提起躺在地上、槍管仍冒著輕煙的MG42。
「不會吧!現在?在這裡?」
「除非機器壞了。」高中生用手捂住耳朵,專注聽著儀器的嗡鳴。
「什長?百夫長?」貝雷帽急問,從西裝拉住一道彈鏈裝上。高中生沒有回答。
「難不成,千夫長?」
「兩個千夫長,一個都尉。他們到了。」
「Shit!!」
※ ※ ※ ※ ※
當三個人影出現在忠孝橋頭的馬路上時,高中生正伸手從背後抽出一把短刃,貝雷帽拉上MG42的槍機重新上膛。兩人身後,火苗四處燃燒著。撞毀的車輛,警報器發出刺耳的響聲。高中生緊握短刃,短刃平滑如鏡的刀面染上血色殘陽。貝雷帽將機槍拿在腰間,成腰射姿勢。他們兩人盯緊橋頭,不發一語。那三個人影似乎不再移動,在夕陽的襯托下,不知情的人,必定會誤以為是三座不動的標的物。
一絲清風吹過,貝雷帽額頭滲出汗水,沿著臉頰流下,滴落在地。
突然,三道狂風朝他們撲來,帶著騰騰殺氣。
剎那間,那三人已離貝雷帽和高中生不到五十公尺。只見中間那人頭戴黑冠,身著黑甲,蓄八字鬍,手持一柄長劍,寬大的斗篷劈啪翻飛。在他左右各有一人,服裝較為簡單:銅盔銅甲,紅色領巾,頭綁髮髻,雙手執長戈。顯然,中間那位是高中生所說的「都尉」,其餘兩個是「千夫長」。三人皆面無表情,眼窩的地方,眼球並不存在,只有兩個像要吸盡所有光明的黑色圓洞。
他們是秦軍。
高中生舉起短刃,兩名千夫長縱身一躍,已來到他和貝雷帽跟前,兩支長戈像蛇般往前猛然一竄。
「護!」高中生唸道。錚!兩朵金花一閃,兩支長戈,分別對著高中生與貝雷帽,離胸口僅僅數寸。一道看不見的牆擋住了這猛烈致命的一擊。
「現在!」高中生大喊。貝雷帽板機扣下,彈殼像泉水般噴出,叮咚落地,子彈以每分鐘一千兩百發的射速貫穿面前的秦軍。千夫長一聲長嚎,往後直退,接著頹倒於地,身上留下成排的彈孔。
貝雷帽橫移槍口,想要射擊高中生前方另一名秦兵。誰知那名黑甲都尉一劍往斜裡砍來。伴隨著清脆巨大的聲響,透明護牆應聲碎裂,化作千百個銀色星點,消失在空氣中。
「擋不住!」高中生話還沒講完,剩下的那個千夫長已舉戈再刺,他側身一閃,刀刃邊緣從他頭旁呼嘯而過,刺落無框眼鏡,並在他的臉上劃出一道傷口。高中生一個趨身,貼近秦兵,短刃往前一送,刃尖未能刺進秦兵尖硬的胸甲。秦兵因為衝力後退幾步,甲上一道淺淺的刀痕,沒事。
「還是得加屬性。」高中生心想。
於此同時,貝雷帽正擎起機槍,格開都尉全力一砍。他一腳踹出,那都尉往後跳躍閃躲開來。貝雷帽扣下板機,子彈沒能發揮應有的功能,它們撞上都尉的黑甲,發出火光,一把變形的彈頭全落在路上。
「該死,這個打不穿。」
「先解決這個。」高中生喊。
貝雷帽轉身側對都尉,準備解決掉那名千夫長。都尉見有機可乘,迅速往前竄去。高中生早已料到,往右一閃,立在貝雷帽與都尉之間。
「焰!」高中生手上的短刃染上紅色,紅光照著他的臉龐。他揮出短刃,迎向督尉落下的長劍。長劍陰氣森森,短刃火光熊熊,兩者猛烈撞擊,長劍前端應聲而斷,往後飛出,剩餘的劍身繼續往高中生落下,劃出一道圓弧,圓弧削斷高中生的黑領帶,留下俐落切口。
「真賣命啊你。」左側,貝雷帽MG42的怒吼打穿了另一名千夫長。
「剩下這督尉。」高中生回應,短刃上的紅光逐漸黯淡,恢復成原來的銀色刀面,「我只能再用一次。」
「那就一次把他解決。」貝雷帽回過身,和高中生面對著準備再次發起攻勢的都尉。
都尉發出怒吼,手執斷劍,蹬地衝刺而來。高中生趨前迎擊,在距離都尉一步之遙時忽然往右一閃,貝雷帽趁這空擋扣下板機,成串的機槍彈與都尉的黑甲再次猛烈撞擊,都尉往後彈飛幾步穩住落地。此時高中生旋身回頭,由都尉左方飛撲而來,都尉未及反應,高中生由他腰間竄過,順勢以短刃向下一插,落地滾動之後起身,半跪著面向貝雷帽。
短刃穿過都尉腳掌,直釘入馬路。
「現在!」高中生舉掌對著貝雷帽的MG42,「凍!!!」
「下地獄吧你!」子彈拖出一道道寒氣飛奔而出,化做堅冰的彈頭以每秒800公尺的速度朝都尉飛去。
都尉站在原地。他身後的路面是一道長而筆直的冰痕,延伸至遠方。
※ ※ ※ ※ ※
「呼,這事真不是人幹的。」貝雷帽垂下機槍,槍側,四枚並排的子彈像舌頭般吐露在外。槍口周圍結了一層薄冰,薄冰冒著輕煙,水滴落在馬路,留下斑斑痕跡。
「誰叫我們要殺他們老大。」高中生垂著頭坐在地上。
「這事哪天能完啊。」貝雷帽又點起菸,這次,得用打火機。
「我們失業那天。」
「我怕領不到退休金。」
「去找贏政要吧。」
沉默三秒,貝雷帽突然放聲大笑,笑聲之大,好像要把剛剛的一切都拋在腦後似的。高中生也笑了,像輕咳一樣的笑聲。在他們兩人周圍,躺了三具秦軍屍體,以及數不清的人類。
貝雷帽走向高中生,伸出他的大手,「走吧,去喝一杯。」
高中生遲疑片刻,也將手伸出,「嗯,今天就破例吧。」
遠方,警車、消防車、救護車的蜂鳴器瘋狂響著,朝台北車站疾駛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