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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怨蒼天變了心

怨蒼天變了心

作者:黃嘉禧
曾經,有位叫「卉筑」的女孩在我的生命中駐足過。

緣份是很奇妙的東西,它會在適當時刻、適當情境將兩個素不相識的男女緊扣在一塊。
但有緣不一定有份……
在我們一生中,有很多跟我們擦身而過的有緣人。但要能相知相惜、廝守終生,就一定要既有緣又有份。
有緣無份,就只能當好朋友囉。
而那個跟我們有緣有份的人,大概就是所謂的真命天子(女)吧!

1975年夏天,我遇見了她。
我是預官,在新兵訓練中心當分隊長。
她是護士,婦產科診所的護士。
兩個應是毫無交集的人會相遇、相戀是一種不超過萬分之一的偶然。
然而或許我們真的有緣無份,雖愛得轟轟烈烈,最終卻也難逃分手的命運。

當年我才二十三歲,未婚,也沒有女朋友,根本不可能跟婦產科有任何牽連。
她二十歲,在婦產科工作,服務對象都是女人。
兩個不同軌道的人,陰錯陽差碰在一起並激出愛的火花,或許是冥冥之中註定吧!

那天,天空好藍,一絲風兒都沒有。
剛好我值星,接獲隊部通知,帶兵去中正堂體檢。
心想正合我意,不然這種天氣出操,不但那些大頭兵受不了,我們這些幹部也會被剝一層皮。
中正堂雖沒冷氣,好歹也有呼呼作響的大風扇可稍驅暑。
更好的是,附近的福利社有冰涼飲料可喝,還有….可順道福利社看小妹,眼睛可吃冰淇淋!

福利社小妹叫「招弟」,聽說是童養媳,母親連生五個女生,無法養活,就把她送給久婚不育的養父母當女兒,他們給她改名為「招弟」,希望能招來一個弟弟。
說也奇怪,她被領養的第二年,果然給養父母招來一個弟弟,因此養父母還頗疼她,視她如親生女兒。
我有一次問她,記不記得以前叫什麼?她說叫「彩蓮」,不過她覺得「招弟」也沒什麼不好。
是呀,我也覺得改回「彩蓮」沒什麼好,因為養父姓蔡,「蔡彩蓮」念成台語,好像「剉屎」蓮,還是「招弟」好。
她喜歡穿迷你裙,臉蛋雖不怎麼樣,但那雙美腿可是迷煞全中心官兵的眼睛,憑那雙迷你裙裹不住的美腿,福利社在不出操的時候,通常高朋滿座。
就宛如一群驅不散的蒼蠅,不少官兵總是追逐在她旁邊,想一親芳澤。
我當然也是其中的一隻蒼蠅。

正當我跟招弟瞎打屁時,有位新兵氣喘兮兮地撞進來。
「報告值星官!」
「幹什麼?」
你知道那種正在品嚐極品料理時,被硬端走時的不爽嗎?
我這時就是這種心情。
恨不得馬上叫他伏地挺身一千下,外加仰臥起坐一萬下,方能洩我心頭之恨!
但我一向講究鐵的紀律、愛的教育,如此遷怒,豈不一世英明毀於一旦?
於是我裝做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當然也有意展現風度給蔡彩蓮看。
「報告值星官,值星班長請你過去一趟。」
有沒搞錯?新兵體檢是護士的事,干我何事?
這個值星班長連對象都搞錯,真該打八十大板,再抓去關禁閉!

走進中正堂,一片鬧哄哄。
值星班長跑過來,曖昧地笑:「分隊長,那邊有位好正點的小護士,我們跟她說話,她都不理。大家商量的結果,應是我們氣質太差,配不上她!」
「隊上只有你是大學生……….」
「所以…..」
「我們一致決議,要你去把她,讓我們擁有一位賞心悅目的大嫂!」
我不置可否。
雖然我非潘安再世,但對擇偶寧缺勿濫。
但看值星班長期盼的樣子,倒勾起我的好奇心。

中正堂有七位護士正在替新兵體檢,全部都是陌生面孔。
我找正在整理資料的中心醫護室護士瞭解狀況,她告訴我,通常新兵體檢,因人數眾多,都請外面診所派員支援,那些護士由那些診所調派,她並不清楚。
我目光聚焦於抽血處,明明有三個護士,卻全都擠在同一處。
我瞄了那位讓新兵們變成蒼蠅的小護士,差點暫停呼吸!
那是一位長相脫俗,氣質非凡的女孩,尤其那雙大眼睛,令人無法相信在這小鎮裡竟會出現這樣的女孩。
這樣的女孩應該出現在知名大學的文學院,讓人只能遠眺而不敢高攀。
說老實話,看到這樣的女孩,我也沒有勇氣把她。
內心嘀咕著…….
值星班長啊!你也未免太高估了我,雖然我大學畢業,可是我氣質也沒那麼高啊!

問題是,我現在是值星官耶!
值星官在官兵弟兄面前,是不能漏氣的。

硬著頭皮,走到她面前,新兵們主動讓開一條路,又馬上聚集。
「小姐,抽血。」我捲起袖子。
她看我一眼,又瞄了周遭一群看好戲的新兵,然後笑笑,搖搖頭說:
「你是長官吧!請不要妨礙我的工作!」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考她的臨場反應。
她咬了咬牙,拿起束帶就要綁我的手臂。
看她好像要玩真的,我趕快縮回手,輕輕說:「小姐,跟妳開玩笑的,不過,想認識妳,能告訴我名字跟電話嗎?」
還是微笑搖頭。
我沒趣離開,心想這件事就此劃上句點……..
沒想到,卻是開始。

體檢完,我留下幾位班兵整理環境,帶部隊回去休息。
剛回寢室,有人急叩門。
打開一看,又是那位’剛打擾我跟招弟打屁的新兵。
「報告值星官,有好消息!」
他展示一張小紙條:「張卉筑 詹婦產科 ××路 ××號 電話 ×××-××××」
他說是在整理時,壓在那漂亮的小護士桌上的。

握著小紙條,我在散步假時偷偷地在詹婦產科診所外張望。
是她沒錯。
但一個大男生,要怎麼進入婦產科?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她從櫃台抬頭,正好與窗外的我四目相對。
她笑了一下,又低頭不知在看什麼。
突然發現診所門邊有一具公共電話,我靈機一動,撥了她的電話。
「您好!」
「是我!」
她往外望了一下:「我知道!」
「我特地來找妳的。」
「…..」
「我可以進去嗎?」
「…..」
這時醫生從診療室出來跟她說了幾句話,又轉身上樓去了。
我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沁汗。
突然,門開了。
她微笑地說:「醫生休息了,你可以進來啦。」

那晚,診所沒有病人,醫生也沒下樓,我們一直聊到診所關門,不過大部份時間都是我在講話,想了解她多一點,都被她四兩撥千金閃過,她似乎不願意告訴我太多,或許是剛認識吧,南部女孩都比較羞澀、被動吧!

我對她的了解真的很少……..
『張卉筑、二十歲、家中長女、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
就只有這些。

我只要放假就去找她,她總會抽出時間陪我,但我總覺得有股淡淡的憂愁籠罩在她的眉心,問她又不說。
在我退伍前夕,她約我在公園見面,在離別不捨情緒下,我情不自禁吻了她,她也熱烈地抱著我,可是,卻含淚留給我一段令我心碎的話:「忘了我吧!我們不會有結果的!」
我愕然,不知她為什麼會說這段話!
真的….
不知道…

退伍後,我到高雄工作,住在公司宿舍。
繁忙的日子並沒有讓我忘了她,可是寫了幾封信都沒接到回信。
約過了兩個月,有一天下班時,舍監轉給我一封信,看到熟悉的筆跡,我一陣欣喜,但信封上沒有地址,也令我忐忑不安。

『翊豪:
好久不見,你好嗎?
你的信,我都收到了,但我不敢提筆,因為我的自卑。
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我只有國中畢業,家境的關係,讓我無法繼續升學。
你是大學畢業,雖然我一直努力在求自我提升,但我知道,學歷將會是阻礙我倆相愛的絆腳石。
這是現實,無法改變,也是我不得不忍痛放棄這段感情的原因。
或許你會說不在意,但那只是一時的迷惑,等迷惑消失後,你我都要面對現實。
當有一天,你事業有成,將會羞於介紹給朋友一位學歷如此懸殊的配偶的。
我愛你,我不希望讓你在未來有任何困擾,也不希望讓自己在未來受到屈辱。所以我選擇不回信,你應該能諒解我吧!
我已離開詹婦產科,我不想讓你知道我在那裡,因為只要見到你,我一定會情不自禁地投入你的懷抱,然後我的顧慮將會成真!
雖然無緣再聚,我仍然要告訴你…..
我愛你…..永遠永遠..
卉筑』

看完信,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以前她總是不肯讓我多瞭解她一些,也知道退伍前夕她那一段話「忘了我吧!我們不會有結果的!」的真正含意。

學歷…..真的那麼重要嗎?
她的氣質,她的談吐,說什麼也無法讓我將她和只有國中畢業這件事聯想在一起。
如果說氣質是天生的,那談吐呢?
為什麼她的談吐可媲美大學生呢?
她會是騙我嗎?會是試探我嗎?
或許學歷只是她試探我的幌子!
我嘗試打電話到詹婦產科,沒人知道她現在那兒,就像斷線的風箏………

以為這段剛萌芽的戀情就此譜上終曲。
直到有一天…
我到高雄××骨科醫院探望一位被機器壓傷手指的同仁,他突然神秘兮兮地告訴我:「這裡有位護士問我認不認識你,我說認識,她好高興,還說是你的女朋友…..」
護士?
女朋友?
難道是我朝思暮想的女孩---卉筑?
我急忙衝到護理站,果然是她!
看到我,她先是一愣,繼而眼眶一紅,眼淚簌簌地掉下。
我心頭一酸,緊握她的手,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不得她正在上班,我拉著她衝出醫院。
在醫院外,她緊偎著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淚流滿面,我輕擁著她,說道:「傻瓜!國中畢業又怎樣?只要我愛妳就夠了!」

我問她這陣子跑到那裡去了?她抽抽噎噎著說:「我寄出那封信後就辭職了,在家裡待了約半個月,受不了媽媽的嘮叨,加上想念你,正好看到報紙刊登高雄××骨科醫院徵護士,我就來應徵了。」
「本想寫信告訴你我在這裡,可是我又不敢,我不知道你看了那封信後是否還要我!」
「我常看到你們公司的員工來醫院就診,想問又不敢開口。前幾天,鼓起勇氣問那位住院的員工,想不到這麼快就見到你了。」
看我一直沒說話,她又有點心虛地說:「你…..真的不在意我只有國中學歷?」
不等我回答,她又急著說:「只要你說一聲,我可以馬上辭去工作,再去念書,或者,我可念夜校!」

學歷…….又是學歷!
我真的不在意嗎?
說真的,我不知道!但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如果她能再升學,那怕只是念夜校那該有多好。
學歷程度的拉近,未來的路阻力應該會更小!
原來我還是在意學歷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妳真的想再念上去?」
「………」
她的臉色暗了下來,輕輕地說:「我知道你仍然在意的!」
「不、不、不,我不在意,我愛的是妳的人,不是妳的學歷!」我急著辯解。
但內心裡那個聲音又響起:「我希望妳念上去!」

我第一次看到了女人對愛的執著,雖然她輪班工作很忙,但為了日後能跟我在一起,她幾乎有閒暇時就在念書,準備考護校。
看她的樣子,我實在不忍心,畢竟她已離開學校多年,讀起來格外吃力,好在還有我這個免費老師可請教,在我的伴讀下,她讀得蠻起勁。
愛的力量真的很大,如果不是愛,我想她不可能撐下去的。
我這樣說並非毫無根據,因為當我們分手後,讀書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因此我確定,她是因為愛我才重拾書本的。

再次重逢,格外甜蜜。有時讀累了,我就找藉口讓她放下書本,跟我到外頭瘋一瘋。
這段期間也發生了兩件令我終身難忘的往事。
有一次,跟同事到『月世界』郊遊,大夥一直玩到天黑才打道回府。
我們共乘一輛機車,刻意跟同事保持一段車距,等看不到同事時,馬上往回騎,想體會在荒郊野外過夜的樂趣。
天色越暗,氣溫越低,我們倆幾乎整晚都緊靠在一起取暖。我已不記得當晚交談的內容,但我永遠記得當晚她對我絕對的信任。
雖然我們仍守住最後一道防線,但激情的動作難免,她是那麼的信任我,如果不是真心相愛,她絕不會那麼放心地跟我在外過夜!

天亮了,我載她回高雄,我們當日都要上班。
想不到快到岡山時,竟然拋錨了。
清晨不到五點,我牽著機車,她默默地跟著我走。
走了大約一小時,終於看到一家機車行,只是還沒開門。
老闆睡眼惺忪地開門,檢查了一下,告訴我一件很扯也很丟臉的事情:「少年仔,沒油都不知道?」
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第一次跟她在外過夜,竟然發生這麼脫線的糗事,一向自詡精明能幹的我,竟然在該表現的時刻栽了個大跟頭!
尷尬地看了她一眼,接收到的是個理解的微笑!

難道她認為男生都是這麼粗線條?
這誤會大了,可是我卻百口莫辯。

然後,她笑著跟我說:「我陪你走了一小時的路,我要罰你陪我走一輩子的路。」
豈止一輩子!
我嘻皮笑臉地解嘲:「遵命,我再加罰,我要被罰生生世世陪你N輩子!」
我不知道我這種表白夠不夠,但我已完全接收到她愛的訊息。

有一次,剛好兩人都休假,我們相約吃早餐。
突然聊到墾丁,我提議,不如騎機車沿著海岸線,到墾丁一遊,順道四重溪洗溫泉。
她也很興奮,兩人跨上機車,就順著路標,由高雄遠征墾丁。
我們邊騎邊玩,只要有人戲水的地方就停車,只要有可供乘涼的地方就歇腳,就這樣,一路玩到恆春,已將近下午五點。
我心想,今晚可能要夜宿墾丁了。
正要開口問她,她突然要求回高雄。
我愕然,覺得有點掃興,問她是否玩得不高興?她說很高興。
「可是,我們還沒到墾丁呢!」
「我知道。」
然後,她給我一個令我永難忘懷的答案:
「我們不要一次玩完,留個『期待』,不是很好嗎?下次,我們再相約,那一次,我們再去墾丁!」
她聲音越說越低,幾近呢喃:「我希望…..下一次…是我們的蜜月旅行….」
好個聰慧女孩!
是啊!凡事留個『期待』,才是真的讓人期待啊!
只是….
我們再也沒有機會一起去墾丁。

她去考護校,名落孫山。
這也不能怪她,雖然很努力,可是畢竟離開書本太久了,加上跟我談戀愛,只要有空,就被我拖著到處玩,當然不可能專心念書。
另外有一個最大的原因一直困擾著她,由於家境問題,父母又重男輕女,一直希望家中兩個女兒早點賺錢供小弟深造,因此對她想念書持反對態度。
她跟我透露她的困擾,我也不知該說什麼!
我私心期盼她繼續念書,將來要跟家人提起時,應該較容易開口,畢竟我大學畢業,要跟家人說想娶一個只有國中畢業的女孩為妻,實不知如何啟口!
但她的家境又需要這份收入,我又怎能如此自私地只為自己著想?更何況她是長女,也有責任與父母分擔培育小弟的責任。
其實我也看得出來,她並不是很想念書,只是,因為愛我,她必須強迫自己全力以赴。

沒考上,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只是,我的內心仍存有些許遺憾。
或許她能讀懂我,一再跟我保證:「我會再接再厲,再給我一年時間,我一定會考上的!」

誰知道,這一年變化如此大,我們因某種無法及時解釋的誤會而分手了。
如果,那時的通訊像現在這麼發達,人手一支手機,或許誤會就可及時化解,那…….我跟她的人生就要重寫了!
但是,時空不可能逆轉,這段誤會註定要發生,誰也阻攔不了。
套句宿命的用語….
我們註定「有緣無份」….
一切都是依老天爺的劇本演,我跟她只是演員,並沒有主導權。
不然,為什麼在關鍵時刻,一切都那麼陰錯陽差地發生呢?

當然,據我所知,分手之後,她閃電結了婚,念書一事,就此擱置了。
她是為了我,才想念書的。
失去了我,念書又有何用?

她父母是在她堅持要考護校時,才發現她跟我交往,也才知到她念書是為了要跟我在一起。
他們堅持要見我。
第一次見面,我就隱隱約約感受到她的困擾是什麼?
他們一直強調務農的收入僅夠糊口,以家中經濟絕不可能供應小弟讀到大學畢業,希望兩個女兒不要太早嫁,分擔一下父母的重擔。
所謂『重擔』,就是資助小弟讀大學的學費。

我跟大姊商量,姊姊的分析是,如果她家確實無法承受少了她一份收入的衝擊,只要我愛她,可先結婚後,由我們負責她跟她小弟的學費。
大姊自告奮勇充當我們的媒人,她帶著禮物去她家。
我跟她躲在她房裡,靜待結果。
答案是…………..
「她父母要她再賺三年,他們不想拿我們的錢教育兒子,女兒的錢比較心安理得。」大姊離開時告訴我倆。
我倆垂頭喪氣地送走大姊,下一步該怎麼走,誰也不知道!

不知什麼原因,她父母逼她辭去高雄工作,回到家鄉的小診所工作。
我還是在休假時去找她,夜宿她家,她父母也沒有趕我走,我不知他們對我們的將來是怎樣想法?
有一次我問她:「妳父母對我們婚事到底有何打算?」
「他們說三年後再說」
「可是,他們怎麼不會趕我?」
「趕你幹嘛!他們已認定你為女婿啦!」
真的嗎?
「那他們有再反對妳念書嗎?」
「有啊!不過,我打定主意了,我念夜校,工作仍可維持,他們應該不會反對吧!」
「妳跟他們提過念夜校的事嗎?」
「沒有,反正他們要的是錢,我有收入應該就不會反對啦!」
是這樣子嗎?
一切似乎都在好轉中,看來我們美滿的未來也指日可待。

如果不是母親的心臟病突發,一切應該都不一樣……

其實我家的情況與她家類似。我有四個姊姊,我是獨子,母親在我十三歲時就守寡,獨力撐起家庭生計並不容易,因此也是靠姊姊們賺錢供我完成大學學業。
對她父母的想法,我們家是可以接受的。

對於我跟她的交往,母親並沒意見。
但當大姊告訴她,對方父母堅持要等三年,表面上她沒說什麼,但私底下一些小動作讓我知道她很急,畢竟我是獨子,已二十四歲,而姊姊們又都已嫁人了。
她一直拜託姊姊們,幫我物色新對象。
我則因心已有所屬,每次都藉故推托。

我永遠記得那天,我出去買東西,回家時看到向我們分租房間的林大哥,氣急敗壞地呼喚我:「快!你媽媽心臟病發作!」
緊急送醫後,醫師說需要留院觀察。
由於姊姊們都已出嫁,家中只剩我跟母親。母親住院,我頓時茫然失措。
將母親生病訊息轉告姊姊們之後,我開始思考,如何因應此突發變故。

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卉筑!
她是護士,應該知道如何處理這種事情。
何況我早就認定她是未過門的媳婦,她應會幫我忙。
接到我的電話,她毫不猶豫地請假趕到我家。
可惜她沒機會照顧到我母親,因為在她趕到的第二天,母親病情急速惡化,終於撒手人寰。

親戚們由大姊口中知道我跟卉筑的事,幾位長輩要我跟她說,雖然尚未過門,但仍算是我家媳婦,希望她能以媳婦之禮送母親最後一程。
他們告訴我,喪禮當天只要她來,就是我家媳婦,我絕不可辜負人家。如果沒來,表示她尚有疑慮,那麼他們也不承認這個媳婦。
我雖為難,但也不得不遵照長輩的要求,轉知此事。
她含淚答應我。

想不到喪禮當天,她缺席了。
親戚們非常不諒解,要求我跟她斷絕來往。
我雖心痛,但事實擺在眼前,我總不能因此而跟親戚們斷絕往來。
兒女私情與親情,我必須做抉擇。

此時我非常後悔,我為什麼會那麼自私地答應親戚們的要求?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女孩子,要如何跟父母開口說這件事?
這未免太過沉重!
既然愛她,為什麼要丟給她這種難解的習題?
我為什麼不跟長輩們爭取一些迴旋空間?
幸福是我的,不是親戚們的啊!

但她為什麼沒來?
親戚們又撂下狠話,親情、愛情,我必須二選一。
幾經考慮,我妥協了。
提筆寫信給她,我告訴她,因為她爽約,我在長輩的要求下,不得不忍痛跟她分手,希望她能找到比我更好的男孩。
她沒有回信。
一個月後,姊姊介紹一個女孩給我。
依據習俗,在母親去世百日內,我跟她結婚了。

卉筑與我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嗎?
其實還有續集……….

我在二十年後的某一天,收到她寄到公司的一封信。
『翊豪:
收到我的信,很驚訝吧!
有一件事,壓在心裡已二十年,想跟你解釋,又恐影響你我雙方家庭,一直不敢提筆。
現在已經沒有顧忌了,因為我剛結束了一段不愉快的婚姻。
不要為我難過,離婚是我自己堅持的。
寫這封信,沒有其他用意,只是希望能親自跟你解釋清楚,我不希望被一個至今仍令我深愛的你誤會一輩子!
我要解釋的是,那天為什麼沒去參加伯母的喪禮?
其實,當天我已有在喪禮後跟你共組家庭的準備。
我原本已攜帶簡單的行李,要表哥開車送我去高雄,但離家時,媽媽跟我說:「這麼重要的事,希望妳跟爸爸說一聲。」
媽媽對這件事倒是抱著樂觀其成的態度,沒有反對,但爸爸一向嚴肅,我一直不敢坦白跟他說。
聽媽媽這樣叮嚀,我心想,這是為人子女最起碼的孝道,所以我就請表哥載我去找爸爸。
那天,剛好村莊廟會,擠得水洩不通,我們停車後四處找尋,只知道爸爸在某個『陣頭』裡,但一直找不到。
好像老天爺在故意阻擋我!
等找到爸爸,再趕到高雄時,已錯過喪禮。
我哭了,在空無一人的你家門口嚎啕大哭!
我依稀記得,你曾跟我說過,若我沒來,就不是你家媳婦。
我不知該怎麼辦?
我想要當你的新娘子啊!你說過要跟我共度一生的!
可是,我太年輕,不知如何處理這窘境。只好請表哥載我回家,我天真的以為,我倆這麼相愛,你應不會真的不要我吧!
當我收到你要跟我分手的信後,我非常震驚,我想跟你解釋,卻不知怎麼做!
如果是現在,我知道該怎麼做。我一定會直接跑去找你,請求你的諒解。
但當時,我卻只能傻傻地關在房間裡哭,以為你會來找我!
愚笨如我,竟然不懂及時彌補,終於莫名其妙失去你!
到現在,我還恨自己,為什麼當時那麼軟弱,那麼愚蠢,不會爭取自己該有的幸福?
現在終於澈悟了,卻木已成舟,無法再扭轉什麼了,只能怨歎沒緣份吧!
那陣子我非常頹喪、傷心,也遷怒於父母在你第一次提親時的刁難,以至於不理智地做了個錯誤的決定,痛苦了二十年。
分手之後,我已無心上班,整天關在家裡,父母非常擔心,為了幫我走出,他們找人介紹一個男孩,也就是我的前夫,我為了報復父母,竟然跟一個毫不相識的男人閃電結婚。
剛開始還好,但有一次,他發現我仍保存與你的合照,暴怒地撕毀了照片,我倔強地跟他理論,他非常生氣並打了我!
我想離開他,可是當時已懷孕,為了孩子,我忍耐了二十年。
孩子現已念大學了,我不想再繼續這種貌合神離的婚姻生活,更重要的,我想要重享單身日子,要完全擁有可以任意想你的自由。
一直以來,我都很注意你的一切,我知道你現在很幸福,因此不用擔心,在你不幸福時,我才會找你。
希望你永遠不會不幸福……
有一首歌,是我這二十年來只要想你的時候就會唱,它的歌名叫:『怨蒼天變了心』,要不要我唱給你聽?
它很貼近我倆的情境呢!
永遠愛你的 卉筑』


沒有地址。
郵戳上顯示來自台南。

我上網打入「怨蒼天變了心」,它的歌詞是這樣的:

如果讓我遇見你
而你正當年輕
用最真的心
換你最深的情

如果讓你遇見我
而我依然年輕
也相信永恆是不變的曾經

如果讓我離開你
而你已能平靜
只願你放心
也不要你擔心

如果讓你離開我
假裝我也平靜
就算是傷心
也當作是無心

時空阻隔
豈止長路迢迢
情絲纏繞
豈是長髮飄飄

那紅塵俗世的人
為什麼
總是多情惹煩惱

本是雲該化作雨
投入海的胸襟
卻含著淚水
任孤獨的飄零

本是屬於我的你
同把人生看盡
卻無緣再聚
怨蒼天變了心
無緣再聚
怨蒼天變了心